我爷去世了,不过也是预料之内的

过年放寒假的时候,我爸把他接过来,接过来就算了,还总是不做饭他吃,那时候冰箱里有很多肉,而我又是究极懒人,一般吃外卖或方便面

我爷以前是厨子,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城市里的饭店厨师,而是专门为农村红白事几百人做饭的,也就是俗称吃席

但是他老糊涂了,连饭都不会做了,我爸妈觉得他是懒,总是指责他不学东西

确实,他什么都不会,不像我姥姥姥爷在我大舅指导下学会了刷抖音,他连饮水机都不会用,更别说天然气灶和微波炉,老年机也是不会接电话

他总是坐在阳台上,啥都不干,就盯着远方的车流,有一次我说爷你在看啥呢,他说“你瞧那底下的那些小乌龟是什么东西”,我看了半天不知道他说的乌龟在哪,然后他指了指楼下高架桥的车流,才明白原来说的是汽车

当然他也会好奇现代科技,每次我打开电脑时,都会凑过来看,不过他是不认识字的,只能看懂图像,然后在旁边叽叽喳喳,我也懒得听

然后每当我沉浸在虚拟世界时,他冷不丁的开始讲他过去的往事,因为他经历过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还有农村生产合作社,听他说他以前是生产队的队长,每次他讲到自己干了什么什么都满脸得意,还讲了自己年轻时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人多分一点米面油这些破事,当然我是很不理解的,也不喜欢听,然后我说别讲了,这都是什么破事,然后他就很少再提往事了

然后就是闲的没事干的时候他就开始提起我奶,因为我奶在我初三的时候就肺癌去世了,听我弟说,我奶最后根本就不吃东西,变得和干尸一样枯瘦,十分吓人,因为当时我在学校准备中考,她去世没人通知我,等我回去时已经火化了,她去世前把自己珍藏的几个大洋和银戒指分给了我爸妈,我爷总是说自己梦到我奶,梦到我奶指着他骂说后悔嫁到他家,搞得他人心惶惶

假期早上我一般10-12点起床,而十点的时候他会打开我的房门说煮饭吧,我不会弄(电饭煲),你过来弄,然后我就爬起来打开冰箱空空如也,就一些葱和小白菜还有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肉,后来我就是每天切一长块瘦肉解冻,然后先放油和料酒给肉将肉炒一遍捞出来,然后炸两个鸡蛋,直接放水,烧开,下面条,放肉,放青菜白菜,放盐,那一个月都是重复这个动作,我老弟说都快吃吐了,(那没办法,冰箱的菜只适合下面条),但是我爷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我说你多吃一点,锅里还有,他就倔强的说:”不吃!!!”,然后又跑到阳台坐着,有的时候我回去买肯德基麦当劳和路边的炒饭烧烤什么的,他也没吃过这些东西,而且奇葩的是,他只要吃完这种东西就吐得一塌糊涂,估计和他做的食道手术有关

而且我发现他老了之后就变得很贪吃,比如桌子上放的糖,瓜子,花生什么的,能一天炫完,有的时候我怕他无聊,就把液晶电视打开,播放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些东西给他看,但是他不像我奶,我一开电视他就开始睡觉打瞌睡,我奶就是只要播放那种老电影和动物世界就会拿个杯子,站在那,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腰酸才反应过来

老头很护财,天天说自己的几千块被我们偷了,寒假的时候还和我爸吵一架说我爸偷了他的钱,他甚至把家里柜子都翻了一遍,衣服都拖到地上到处都是,最后我爸在他自己的兜里翻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人民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在那生闷气

当我爸妈不在家时,他会戴上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老花镜,我笑他戴这个搞什么,他说眼睛看不清了数钱数不明白,然后我不理他了,他就一直念我爸妈对他怎么怎么滴不好,我大爷大奶(就是他哥一家)对他怎么怎么滴不好,村里的大队干部对他怎么怎么滴不好,我奶对他怎么这么不好,然后反复唠叨——怎么样才能回去呢?(指的是会农村老家)

说实话,如果单独把他放在老家,我爸怕他出事了没人发现,但是把他接到城里又太孤独了,没有老头老太和他闲聊

我是3月31日打高铁回家的,然后又做了两小时车回老家,等到回家时已经六点了,我快速进门,他已经躺在那了,双眼紧闭,喉咙里全是黄绿色的痰,胳膊乱动,我看了监控,是突发性脑溢血倒下去的,当时我还很生气,我说这怎么看都能救治好吧,这明显是痰太多了堵住了气管,医院里有那种抽痰机,注射点葡萄糖和盐水,我爸妈还有其他的几个亲戚说脑溢血没救了

我不甘心,我也不信邪,虽然我听说过网上的医学生说如果人嘴张大大的就是已经死了,但是前几个小时我都是在反复的用卫生纸把口水和浓痰从嗓子里吸出来,不知道是我爷对我爸和姑妈有恨意还是怎么回事,只要他们来用纸吸的时候,老头就用牙死死咬住卫生纸,没办法,只能我来做这种事,他也心甘情愿让我做这个,于是几个小时我都重复这个动作——在他嘴唇上抹水避免直接喂水呛到他,用筷子卷着卫生纸强忍着恶心吸他嘴里的痰和口水,他的喉咙一直在发出声音(临终喉鸣),胳膊无意识乱动

那时候我还幻想着明天该怎么处理他的肺里的痰时,在当天晚上9点23分的时候,他的嘴突然张得大大的,眼睛往上翻,呼吸频率越来越低,我吓一跳,赶紧把他们喊过来,他们在那哭,我哭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觉得心里就像乱麻一样,我妈说:”赶紧喊你爷,别让你爷走了!!!”,你知道吗,我几乎一刹那想起了鲁迅写的这个片段就是自己在父亲临终前喊父亲名字让父亲痛苦而亡的场景

我让他们都统统闭嘴,都不许哭,都保持安静,把灯关掉,握着他的脉搏,直到他呼吸停止,我老爹(就是我爷他哥的儿子)抱着他放到草垫子上,然后我们把棺材抬进来,在里面垫上床单把他放进去

IMG_20260401_005821